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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...然後她就突然大喊:『我殺了我的寶貝! 啊!』」同事講完,轉過身去喝了一口咖啡。
我盯著電腦上成堆待整理的資料,小聲地嗯一聲,正準備敲下鍵盤。
「等等,有妄想或幻想了嗎? 她曾經發過病嗎?」
他背對著我的視線,搖了搖手:「很可能有妄想,她確實剛生產不久,小孩也很健康,病史嘛...」
鍵盤啪答啪答響了幾聲,「沒有,父母也沒有。」
「觀察四天看看是不是輕躁吧。」
偷閒時間大概也該結束了,麵對著我和下班之間的厚牆,拿起湯匙一點一點敲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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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子從西擺盪到東,我的眼睛還是沒辦法睜開,太刺眼了。
油漆剝落的搖搖馬,一隻兩隻三隻,我小時候曾經在那隻海馬上摔一跤。
塑膠溜滑梯上,我躲在小隧道裡。
從隧道兩側的小洞裡看出去,我很怕,很怕,
那隻在下麵徘徊的野狗。
「寶貝呀,媽媽教你一句咒語。」你聽不懂。
野狗開始吠了,好像要從樓梯爬上來。我一直默念著咒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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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會讓你的個案自殺嗎?」他驚覺自己失言,「噢不,在比較極端的情況,隻是隨便問問。」
我皺著眉看著他,「有你這樣的好同事,生活還真不枯燥。」
「不要亂來的話,花點心思都能康復吧。」我苦笑,是滿多心思的,就像...就像..就是很多。
「你這個都沒想好怎麼不在大學多玩幾年?」續道。
「三天了,診出來是一型躁症;哈哈...」他好像想到甚麼似的,忙著憋笑。
指著我每天敲著的牆壁,「要不要我教你一句咒語,可以讓你馬上做完剩下的...」
被我一瞪,他止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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惡犬從洞口看向裡麵,我緊閉雙眼。
心裡隻想著,熬過今天就好...熬過今天就好...
讓牠進來沒關係,反正我也不會被牠咬死。
「去去去!你這隻老狗,欺負一個小女孩,真不知羞恥。」聽見幾聲颼颼地揮舞聲。
啪踏啪踏,碰碰的撞擊聲響起。
靜下來一陣子,我才敢睜開眼睛。
「沒被牠怎麼樣吧?」他把手伸了進來。
果然,我的咒語很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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麵對一台會沖出開水的咖啡機,我嘆了口氣。
「小陳!」
他從座位上站起來伸了伸懶腰,「怎麼啦,他又鬧彆扭啦?」
「嗯,這次不得了了。」
我有點驚訝,通常甚麼東西他一弄都能修好,「不能用了嗎?」
他一臉凝重的看著我,從下看到上,在我身邊繞了一圈。
「到底怎麼了?」
「走走走,那個吼,你先去外麵掛號。啊還是不用,我直接幫你診斷吧。你這叫沒有放咖啡豆症。」
我看著空空的咖啡豆槽,恨不得打自己幾巴掌,這幾天又要被好同事開玩笑開到飽了。
一邊翻找櫃子,我隨口問道:「那個個案都住快一個月了,家人好像很少來看她。」
十六七歲這年紀,肯定還是爸媽的小公主吧。
「有是有,一個男人,我本來以為那是她爸爸。」
「怎麼,難道不是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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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小孩!」我跟男孩站在門口,我牽著他,手心冒著汗。
我鼓起勇氣:「我要我的寶貝,我要生下來!」
媽媽沉默的瞪著我,向房間裡小聲的和陌生的聲音對談。
她冷笑了兩聲:「他說呀,生是可以生,照顧也能幫你照顧。」
「不過,」媽媽指著男孩「叫他滾!」
男孩擋在我身前,「不,我會負責的。」
房間裡,傳出陣陣低吼,探出頭來的是,公園裡那隻惡犬,不,像人一樣站著,又比人還要高大。
他向我們兩個慢慢走來,「媽,我知道錯了,但是...不...」看著惡犬,我又害怕,又噁心。
媽媽轉身走了。
我躲在男孩身後,感受他一點一點地顫抖,我默唸咒語。
啪踏。
男孩從我身前跑開 :「我走,我走!反正我也隻是和她玩玩而已,小孩也不要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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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開始進醫院的時候,我是說工作,我沒病,總覺得醫院的味道好聞。
也許是小時候開刀住了幾天,都能吃好吃的,和消毒水味做嗅覺記憶的製約反應吧。
榮格也說他曾走在麥田,想起小時候喝的濃湯的麥子味。
白癡同事不在真是無聊。
已經是熄燈時間,走廊無比安靜,連時鐘都是無聲的,彷彿時間也跟著睡著了。
轉角有個人影,靜靜站著。
我拍他的肩膀:「該休息了,你快回自己病房吧。」
「不,我不想睡覺,我要去拯救世界。」一看,是那個個案。
「好,你在這裡等一下,我去叫護士帶你去。」趕快找人帶他回病房吧。
她突然尖叫,跑向樓梯間:「我殺了我的寶貝!」
我趕緊追上去,故意不吃藥還是衡鑑的時候出問題?不,小陳雖然看起來這樣,但做起事來細心的很。
還好頂樓圍起來的。
我氣喘籲籲的爬完最後,一...二..,到了。
她就躺在那。我平息住喘息,慢慢走過去。
「我教你一句咒語。」
她看起來也是累了。我點了根菸,坐在她旁邊。
「那你...」我講到一半。
「喂!」她突然大喊。「還是我給你講個故事。」
「好。」雖然不太好應付,還是有些好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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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奪門而出,胸口不知道為什麼又緊又痛的。
聽見皮鞋跟答答答的聲音越來越遠。我躲進溜滑梯上的小隧道裡。
「好了別鬧了。」一個男人的聲音。
我從小洞看出去,街燈映著那條惡犬的影子。
「你媽已經把你賣給我了,我會讓你過好日子的。」他低沉的聲音像極了狗吠。
「好,」隱約我聽見他又吼了兩聲,「我已經幫你買間房了,不會讓那個會打你的媽媽跟你住在一起了。」
我害怕的縮成一團,但是舊的咒語已經失靈了,得想個新的咒語。
「吼!」如惡狼身型的巨大物體從隧道擠了進來,
裂開,崩潰著,我努力槌打著肚子,我的小孩不能給這樣的怪物養。
隧道裡滿是鮮血。「小舅!不要,好痛!」

打進我雙眼的強光消失了,「手術完畢,準備縫合。」
甚麼手術? 怎麼有嬰兒的哭聲? 我已經殺了我的寶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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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踩著我的肩膀。」我大概猜得出來她怎麼了。
沒想到她乖乖地聽我的話,在圍欄的兩邊,我不清楚哪邊才是地獄。
她背對著我,反常地安靜,我扶著圍欄,心裡開始絞痛,哽咽著。
「我...」我彎下腰,理性的我正在對我質問。沉默了一會兒,
「我們也許能讓你的病好起來,但是沒辦法...沒辦法讓你的世界更好。」
她轉過頭來笑著。
「嗯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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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師拍了拍我的肩膀,叫我起來,
她問:「同學,你將來遇到一個個案幾乎是陷入絕境,因此導致的病症,你會讓她去自殺嗎?」
我支支吾吾的說:「我...我不知道。」
真的不知道。